他每每从教室的窗边走过，我便低了头，装作在看书。其实书页上的字迹早已模糊成一片，倒是他的脚步声，分明地踏在我的
心上。这大约便是所谓的暗恋了。我想，暗恋者，如我这般，总是怯懦的。既不敢上前搭话，又舍不得就此远离，只好在远处
悄悄地望，竟也望出了几分欢喜来。他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，想是不曾用心梳理过。衣领也常歪的，偏是这样不修边幅的样子
，偏叫我记挂在心。有时他忽然转头，我便急忙移开视线，脸上烧得厉害，心也跳的飞快，生怕被人看穿了心思。暗恋真是件
苦事。既无人知晓，又无人分享，只得自己咀嚼着那一点微甜，混着大把的酸涩咽下去。偶尔听见他与别人说笑，声音晴朗，
我便觉得那笑声如针，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，不很痛，却也不舒服。后来毕业了，这段心事也就无疾而终。现在想来，那时的
悸动早已淡去，只余下一点怅惘。暗恋原不过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，在旁人眼里，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寻常一幕罢了。后来，
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。偶尔在社交软件上看到他的动态，手指悬在点赞的按钮上，犹豫许久，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。怕显得刻
意，又怕被他察觉什么——虽然也许他根本不会在意。暗恋最悲哀之处，莫过于此：你将他放在心里最隐秘的角落，而与他而
言，你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，甚至从未真正走进他的视线。有一年冬天，我偶然在街上遇见他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，围巾松
松地搭在肩上，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，可脚步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他抬头，目光扫过我，停顿
了一秒，而后礼貌地点头微笑。原来，他还记得我。可也仅此而已。我么擦肩而过，像两片落叶被风吹散，各自飘向不同的方
向。那一刻，我终于明白，暗恋从来不是两个人的故事，而是一个人的独白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，终究会随着时间风化，变
成记忆里的一粒沙，偶尔咯得心生疼，却也再掀不起波澜。原来，最深的遗憾不是爱而不得，而是从未勇敢。后来我养成了一
个奇怪的习惯。每次走过教学楼转角，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，仿佛下一秒就会遇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可转角处永远只有空荡
荡的走廊，和几片被风出落的梧桐叶。朋友说，暗恋就像在机场等一艘船。明知不可能，却还是固执地守着那份期待。我笑了
笑，没有反驳。其实我们等的哪里是船呢？等的不过是某一天突然醒悟，发现自己终于可以转身离开的那一刻。偶尔在深夜翻
看旧照片，指尖会在他模糊的侧影上停留。那时的阳光很好，他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。这样的细节我记得太清楚，清
楚到怀疑自己虚构了太多。记忆真是个狡猾的东西，会把遗憾美化得如此动人。上个月同学聚会，听说他要来。我特意换了三
套衣服，最后却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场。走到楼下时，抬头看见灯火通明的包厢窗口，忽然就释然了。原来我怀念的，从来不是
现在的他，而是那个会为了一眼对视就心跳加速的自己。暗恋最温柔的结局，大概就是终于能够笑着说起这段往事。像讲述别
人的故事一样，平静地承认：是啊，当年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呢。同学会的第三个月，我在常去的书店遇见了他，他站在文学区
，手里拿着本《小王子》，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明信片——那时我毕业时偷偷塞进他课桌的，上面只写了一行字：“愿你找到
属于自己的玫瑰。”他抬头看见我，眼神从惊讶到了然，最后化作温柔的笑意。“原来是你，”他说，“我找了许久。”后来
我才知道，那些年他总是在操场多绕一圈，只为经过我的教室窗口；他故意把书本落在图书馆，是希望我能捡到；毕业那天他
等在车站，却看见我和别人说笑着走远。我们像两个笨拙的舞者，始终踩着错位的节拍，在青春里兜兜转转。现在我们的阳台
上种满了玫瑰。有时清晨醒来，看见他熟睡的侧脸，我还会恍惚想起当年那个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少年。他总会在这时突然睁
开眼，笑着说：“又偷看我？”我便理直气壮地回他：“现在可是光明正大了。”原来最好的缘分，不是一见钟情，而是兜兜
转转后的久别重逢。那些年没说出口的喜欢，最终化作了余生里每一个相视而笑的清晨。